夏目漱石肖像   

 

「人類的心理是天下最難理解的。這位主人現在是生氣還是興奮……是在冷笑世人還是想加入世人,是對無聊小事惱火還是超然物外,完全無法判定。貓族在這方面就單純多了。」《我是貓》

 

  

他是個狂妄自大的躁父,稍不順意就對妻兒動手動腳,暴君一樣的姿態令家中四個千金沒一個願意跟他親近,這樣的一個人卻成為了日本的國民大作家。

 

生於186715日的夏目漱石,原名夏目金之助。童年被遺棄的淒慘遭遇令他對人失去信心,33歲那年應教育部之命代表日本到英國交流兩年,因無法適應異地生活,加上極大的文化衝擊,不幸患上神經衰弱,本來就敏感脆弱的他自此性情愈加暴躁,終日神經兮兮。

 

我是大學畢業以後才讀他的經典名著《我是貓》的。初翻覺得好玩,尤其書中精妙的諷刺、對讀書人極至的挖苦與嘲笑,真教人「大開眼界」!夏目漱石寫人最是精彩,讀書人的虛偽、寒酸、不切實際、自命清高又趨炎附世的嘴臉,全都被迫坦露人前。他的筆是不留情面的照妖鏡,把人裡裡外外照個精光,待人家醜態盡露,他就在旁輕蔑冷笑,那尖酸而活潑的筆觸,時常看得人心驚膽跳又樂得死去活來。漱石對人性和世道的觀察是何其心細啊!

 

說實在,像我這種對人對事都過份認真的人,生氣的時候要不氣得說不出話來,憋在肚裡生悶氣;要不歇斯底里地叫喊,失控又失禮,總無法學像漱石的筆,將悶氣化為冷嘲熱諷,四両撥千斤,不愠不火,比破口大罵來得痛快、高明。

 

然而,小說讀至中段我卻笑不出來了。讀著讀著就想起我早逝的哥哥。與人相處啊,愈是認真愈會帶來傷害;愈是追求完美,愈會感到迷惘,處處挫敗,最終落得對人對己生厭的下場,看誰都不順眼,包括自己。正如太宰治所言: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這樣的人彷彿一生都在患感冒,終其一生無法活得暢快。我想,我哥當年若有機會讀到這本書,大概就能找到知音,至少,可以用最自以為是的眼光去嘲諷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活著就不至感到寂寞了。

 

大抵每一位偉大的人物都有一段不幸的人生。自小被親生父母丟棄的痛苦經歷對夏目漱石一生造成無法估量的影響,若是窮家庭,養不起,再悲慘也得認命(被拋棄也該有一個像樣的理由吧),但漱石之所以被父母拋棄,乃因母親懷他時年事已高,為免被親友譏笑「老蚌生珠」而把親兒送塩原氏作養子。更糟的是,寄養父母關係不睦,經常吵架,終至離婚,於是7歲的漱石又被「退」回親生父母家去。一個注定不被期許的生命,一個沒有根的孩子,一個無法定名自己的孩子,一個連「父親」是誰也搞不清楚的孩子,這是我讀《我是貓》時還不認識的夏目漱石。

 

最近讀了夏目漱石的早期作品《少爺》,這本半自傳的小說讓我有機會更有系統地尋溯漱石的「筆跡」。《少爺》屬於漱石的前期作品,筆法直白清新,人物的內心描寫精彩絕倫。根據資料,《少爺》是1906年完成的,部分創作靈感來自漱石在熊本教書時的經歷。文中的江戶小少爺離開最疼愛他的老佣人阿清,獨自離家到「鄉下」去當教師。初出茅廬的他在虛偽詭詐的成人世界處處碰壁,面對令人沮喪的生活小少爺絲毫不退縮。小少爺那一身不折服、不退讓的傲氣我十分喜歡,他讓我看到對生命不肯認輸的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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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圖片) 

 

然而,小說歸小說,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孩子對漱石的恐懼與疏離令漱石再次受到情感上的挫敗,這是上一代為夏目漱石留下的傷口,又從他身上延續至他的下一代。我雖不能接受夏目漱石對子女的粗暴舉動,但對他不幸的遭遇也不能不寄予同情。這是一場悲劇,上一代造的孽卻由無辜的下一代苦苦承受。

 

如果沒有小說,難以想像夏目漱石會以怎樣的一種形式活下去。我想,小說對當時的他來說已是唯一出路,小說世界讓他獲得思想和情感的釋放,只有在小說世界,他才能呈現最自由的真我。可以說他選擇了小說,也是小說選擇了他、成就了他。

 

夏目漱石因深受胃潰瘍折磨,後期的創作愈顯憂悒。多年前看過電影《其後》,一直只記得是森田芳光的作品,後來才知道電影改篇自夏目漱石的同名短篇小說,因當中釋放的氛圍跟他早期的著作相去頗遠。故事圍繞三個好朋友的三角關係,一段注定沒有出路的關係,一場慾望與道德、愛與恨的爭戰。或許,這也是漱石對人生的另一種理解和演繹吧。

 

由《我是貓》至《明暗》不過十多年的寫作路,短暫卻璀璨。

 

他是叱吒風雲的一代文豪,在家卻是個冷漠狂躁的惡人。他就是日本國民大作家——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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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記念夏目漱石逝世百年,NHK電視台特別製作電視劇《夏目漱石之妻》,以漱石之妻鏡子之眼,敘述婚前婚後兩人的各種經歷,非常精彩!我個人尤其喜歡鏡子(尾野真千子)的演出。漱石的粉絲實在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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